皇居護城河

這有個有趣的故事,前幾個禮拜剛好是WBC 2026 經典賽的預賽,比賽地點在東京巨蛋。大家可能在新聞上也看到了,當時有很多臺灣人去東京看球,我們也去了。

在行程中,我們除了看球,也安排去了一些其他地方。其中一個行程是因為我跟Rita現在都在練習馬拉松,所以特別安排一天早上要去東京知名的跑步聖地「皇居」。皇居一圈是5公里,地形包含輕微的上下坡,跑起來非常舒服,環境開闊且賞心悅目。

不過,因為我們之前沒去過皇居跑步,不知道東西該放哪裡,只查到附近有提供置物的地方。那天早上我們起床後,搭了約20分鐘的電車前往皇居。

結果抵達置物處時,雖然時間尚早(8點多),但發現現場已經排了長長的人龍,而且處理速度不快,這讓我們開始感到有些緊張。

當時的時間安排得比較緊湊,因為那天預計要進行90分鐘的LSD(長距離慢跑),然後中午還要去東京巨蛋看台灣隊捷克的比賽。那是我們此行第二場進場看球的比賽,根據第一天台澳之戰的經驗,進場排安檢大概要30分鐘,再計算上交通時間,我的確有點擔心。

Rita那時候看我好像有點擔心,就說不然我們不要寄物好了。等到過個馬路準備要開跑時,發現手上的東西還是有點多,如果沒有地方放,跑起來會很麻煩。所以走過一個路口後,她突然說她還是自己回去寄好了。

當時我並不是很有意願這樣做,雖然當下沒有不開心,但我提議:「那我跟你一起去寄。」結果她很堅持自己去就好,要我先跑,但我就是想跟她一起跑。

這變成了一個來回拉扯的過程,情緒也跟著越來越高漲。我們其實都在為了對方著想(她想犧牲自己成全我對跑步時間的規劃,我想犧牲配合她保全共同的體驗),卻因此擦槍走火。

最後她說沒關係,那就直接跑,但我仍一直堅持要陪她去,她就說不要。等到要開始跑之前,她多講了一句話,其實也並不是什麼大事,但顯然當下我的情緒已經太滿無法控制,我突然就變得很生氣;而她看到我生氣後,她也變得很生氣,於是說:「那你自己去跑吧,我不跑了!」

我那時氣到一個極點,但也覺得繼續鬧下去沒有意義,於是就自己開始跑了。當然,後來看球賽時我們又和好了,彼此都知道對方沒有惡意,也希望雙方是開心的,只是過程中有很多沒處理好的地方,才造成那樣的結果。

那幾天我常在想這件事。

「我是為你好」的溝通陷阱

我們常說溝通首先要聆聽,但這其實並不容易。成年人之間的溝通互動,有時我們會漏掉一件重要的事:要把「尊重」放在最前面。

意思是說,當一個人講出了自己的想法、判斷或選擇時,我們應該尊重對方的決定。即便那個選擇我們不喜歡、不滿意,甚至覺得奇怪,但既然對方這樣表達了,我們就應該選擇接受——只要那不是違法或會造成傷害的選擇。

在伴侶之間或家人之間,我們常看到這樣的情況:我們會用「我是為你好」或「我想要讓你開心」的方式,來包裝那些想要硬是改變自己、或是想要改變對方的溝通與做法。

譬如我們會看到父母對小孩說:「我這是為你好,所以你現在應該去做功課、去唸書、去補習。」無論是選擇學校還是科系,明面上講的都是「為你好」,但實際上,背後隱含的是一種「認為自己的判斷才是對的,對方的判斷是不正確的」心態。

而這種思維,即便在小孩已經成年之後依然會持續出現。包含選科系、包含找工作、包含職涯轉換、包含感情交往、包含結婚生子買房等等,全部重大選擇,都可以用「我是為你好」或是「我為了犧牲多少,結果你這什麼態度」。

同樣地,在伴侶之間也會出現「因為想要讓你快樂,於是我勉強我自己」的情況。當其中一方每次都用這種方式勉強自己、自以為是對對方好時,很有可能最後委屈到一個程度,反而就爆炸了。

這時候,委屈的一方會說:「過去都是我怎樣怎樣在付出,你為什麼不珍惜?」但實際上,對方根本沒有想要你去做這些事,反而會覺得:「為什麼我要接受你這種情緒勒索?」

拆解情緒:我到底在氣什麼?

我會開始思考,為什麼當初如果你說「你就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就好」,我會覺得不能接受。我猜大概有兩個原因:

  1. 我本來有設定好一個想要達成的事情或目標,如果只有我自己去做,就會遠離這個初衷。在這次的故事案例中,我想要的是「我們一起繞著皇居跑」的體驗,我不想要因為改變目標而破壞了這個體驗。

  2. 我願意為了完成這個體驗而去犧牲或做出一些取捨,但對方卻不願意接受。這讓我產生一種「我是為了你好、為了這個體驗才這麼做」的感覺,進而覺得:為什麼你不願意接受我的犧牲與這份體驗呢?

所以回到一開始的題目,為什麼我說關於溝通,首先要放在心上的或許會是「尊重」。尊重對方的選擇和價值判斷,我們可以理性討論、感性同理,但不需要往「我是為了你」這方向。

每一個提議,我們都應該要思考是否是自己喜歡或完全出於自願,而不是認為「我犧牲了所以你要感激」。同樣的,我也會認為,當對方提議幫忙或不需要我的幫忙,也表示他的選擇,而非擔心自己是否欠了什麼,或沒做好什麼。

我並不覺得是一件容易的事。想想我年輕時候,多少都會認為,自己應該要體貼、要溫柔、要察言觀色、要主動作一些什麼。反過來說,如果對方不願意接受(在彼此已經是交往的情況下),可能還會覺得為何要拒絕?

但這一切其實都是可以說清楚:

什麼情況下,我需要你的幫忙。什麼情況下,當我說沒關係,就真的沒關係。

這不是不在乎,也不是冷血沒感情,更不是不體貼,而是一種溝通態度,一種「尊重」,當然,前提是彼此都要理解這種尊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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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週我想分享我讀書讀到的一段話:

《新寶島》

「他想這大約就像在他鄉偶遇失聯多年的舊情人,在親切打過招呼後,才猛然想起當年分手的嫌惡」

黃崇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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