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前幾天在Facebook上看到一則某粉絲頁剪輯的reels,這類型把國外Youtube影片剪輯重置,再配上字幕的短影音很多,一開始抓的重點也很吸睛。

那則1分鐘的短影音吸引我的地方,是標題寫著「從200公斤蹲回80公斤,我徹底玩明白了深蹲」。然後開場的一句話是「我現在把自己的深蹲重量砍半了,從原本能蹲200公斤,降到只蹲80到100公斤。」然後解釋原因。

原因有兩個,一個是他想要抓要求腳掌踏穩的三點支撐,第二個是他追求絕對垂直的槓鈴軌跡。而為了要達成第二點,他只能降重量。

我看這個短影音的第一次,即便他配了中文字幕,但我完全以為,重點是要做完美的動作,而不是追求大重量。

但我習慣對這種被翻譯轉發的短影音,我會想要知道原始來源。這個影片完全沒有附上任何連結、也沒有說明是哪一個節目,但我用了一些方法,找到了這是澳洲健身教練Eugene Teo和美國運動科學家Mike Israetel在Eugene的Youtube上一場長達1小時17分鐘的對談。

我去看了原始影片,找出那段對話。那段對話不是1分鐘,而是5分鐘。我看完了那完整的5分鐘,才意識到,Eugene想要表達的是,為了一個沒有意義的「完美軌跡」,而降重,反而讓他變弱(重量變低)。然後觀察其他菁英舉重選手的動作,根本沒有所謂的「完美動作」這件事。

我一開始以為,是短影音斷章取義到這種程度。甚至這篇文章原始版本的第二段是「然後在我看了原始影片之後,我發現了一件讓我下巴掉下來的事情。那個一開始吸引我注意的短影音,它想要傳遞的意思,跟Eugene在完整對話中想要表達的意思完全相反!」

但是當我又重看一次、重聽一次,把短影音逐字稿抓出來之後。我才發現,雖然短影音把原始內容從5分鐘簡短成1分鐘,但基本意思是對的。它在最後13秒,突然反轉,把Eugene的真正意思表達出來:追求虛無飄渺的完美動作,而過分犧牲重量是沒有意義的。

所以我完全搞錯了。

我以為我在做一件教大家媒體識讀的行為。結果我自己反而挖了個大坑跳了進去。

唯一好險的是,我為了寫一篇長文,再次確認一次我的證據,如果我是純粹想發一篇短貼文,我就完全把自己的錯誤公開了出去。

一個做了超過20年媒體的人,就這樣變成散播錯誤資訊的人。而我甚至會覺得自己是在做好事、在推廣媒體識讀。

整件事最讓我覺得痛苦和省思的地方在於,讓我跳進這個坑的,不是因為我懶,我甚至比一般人謹慎,還去找了原始來源。但我跳進去的原因,是我看短片的時候,直接相信了我腦中一開始「以為」的觀點。

這不禁讓我反思,當我們在看各種社群網路上的短影音時,尤其是很明顯是經過剪輯過的談話時,真的要謹慎。

但想歸想,我也很清楚這有多困難。

人生已經夠忙,資訊這麼紛亂,我有時候只是滑個手機放鬆一下,看到有趣的發言,我還要謹慎小心不能盡信,真的需要這麼苦嗎?

所以我覺得,最基本的是,我們是否可以「溯源」,以致我們可以「問責」?

意思是當我們看到一個短影音,如果覺得它講得很好、我們相信,甚至想要轉發或評論的時候,應該要能夠知道這個短影音的來源是什麼。

譬如說我們自己的Podcast,每一集也會剪三支短影音上傳到社群媒體,但至少你很容易辨識這是我們的短影音:上面有我們的 Logo,所以看得出來是誰做的。你可以去找到最原始的來源,或者是可以去問:「你們在做這些影片的時候,採訪內容是什麼?」我們是可以被問責的。

回到我一開始講的那個 Reels,他自己剪接了內容配上字幕,但我們完全看不出來來源是什麼。他可能講的是對的,也可能講錯,有可能斷章取義,甚至可能是完全相反,但我們無從得知。這支影片本身沒有太大的問題,但如果他把最後 13 秒的反轉剪掉,意思就完全相反了,是標準的斷章取義。在這樣的情況之下,我們怎麼有辦法去確定自己看到的東西是什麼?

我記得之前曾經看過詹宏志詹先生在一場座談上,提到他現在(當時)很怕書讀起來很順,讀完覺得深得我心,因為「如果這個書深得我心,我幹嘛要讀它呢?問我自己的心不就好了嗎?」

他當時想要傳達的意思是要讀一些有挑戰的東西,要讓自己覺得不舒服的東西。某種程度上來說,這個事件也有點是類似的延伸:看到自己很認同的東西要小心,多留一點懷疑。尤其當它剛好讓你覺得「我看穿了」的時候。

這也是為什麼我總是習慣把觀點和意見寫得相對保守,也是為什麼我現在總是要大幅思考和修改AI給我的各種文字建議。

不是這些建議不好,只是我想要堅持思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