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經不記得是從哪裡得知,但我在4年前的此時,2022年秋天,開始聽起CNN當家主播Anderson Cooper主持的一個podcast:《All There Is with Anderson Cooper》。

Anderson Cooper是一個電視主播,為什麼要來主持一個podcast?或許這也是一開始吸引我的一個地方。這是知名電視主播想要跨足時下正當紅的podcast的實驗?

但這個podcast其實是Cooper在回應他母親去世,他要梳理自身的悲傷。因為Cooper在當時,他的家人包含爸爸、哥哥、媽媽、有如家人一樣的保母都已經去世。而他在整理母親的公寓時,開始了這個podcast的旅程。

我當時就很喜歡這個podcast,因為裡面可以聽到Cooper很真實的情況,有他一邊整理遺物一邊自言自語的錄音,有他對談其他名人分享親人離世的故事,甚至還有他跟媽媽的錄音對話。

真實、感同身受、陪伴、感動。沒有太濫情、沒有說教、沒有告訴你你應該怎麼樣渡過悲傷。我真的很喜歡。

但我總覺得第一季結束後,Anderson Cooper原先並沒打算繼續做第二季。

或許他覺得,悲傷總是要過去,在花了8集,跟不同的人對談親朋好友的離世,這個起源於自己私人家務事的故事,應該也要告一個段落了吧?

不過隔了一年之後,《All There Is with Anderson Cooper》繼續推出了第二季,一直到現在變成常態性更新,我則是斷斷續續有在收聽。

直到上週四。

上週四是個一如平常的平日。我一大早照著我近期的運動訓練課表在健身房重訓,然後我突然看到某個家族群組中有個訊息,顯示奶奶有狀況。

我堂哥是近年來的主要照顧者,他們很快就趕到醫院急診室。而我則回覆我找一下車,等下就過去。

等到我到醫院時,奶奶已經有入住到病房,但是意識不清,且血氧偏低。

我跟我哥聊了一下,瞭解了一下情況。我去握著她的手,嘗試叫喚她幾聲,但她沒有反應。

我們,包含看護在內,當時並沒有太多情緒起伏波動,因為這些年奶奶身體不太好,失智情況明顯。去年年末我趁著我媽生日,找了家人們一起到宜蘭包了棟民宿過夜,那一次奶奶也有到,只是我們可能都沒有意識到,那次是我們最後一次帶她出遊。

奶奶後來狀況更加不好,家人決定不讓她受更多苦,希望最後一程時,能更方便得到安寧式照護,而選擇安寧照護。而在護理之家時,我有時也會開車過去看看她。就算她精神好,下床被推著輪椅到外面走廊曬曬太陽的時候,我握著她的手,叫喚著她,我也知道她應該已經完全不記得我了。

10個月過去,那天中午,我們幾個人圍在醫院的病床旁,即便知道這次狀況很嚴重,但情緒沒有太多波動。我們甚至認為,或許晚上血氧回穩,就會恢復到跟過去10個月差不多的情況。

我跟我哥說我先回去了,看要不要載他去哪裡。我們在車上聊了一下,等他下車後,時間已經過了下午2點,我才想起尚未吃午餐。去到竹北附近隨便找間還有開的麵店,邊看書邊吃麵。

等到吃完回台北路上,突然看到我媽問奶奶怎麼了,我心中帶著不好的預感打開另外一個家族群組,才發現大嫂說奶奶剛走了。

我車當時在中山高的某一段高架上,當下我也只能繼續往前開。接著在瘋狂的雨勢中,我有點不知所措,於是就這樣一路開回了台北。剛下交流道,我哥電話來,跟我說了一下現況。過了2分鐘,電話又來,問我要不要現在過去看一下奶奶。

我下一條路口就迴轉。

回程遇到下班車潮,加上傾盆雨勢和中間不小心下了一個交流道。兩個小時後我才抵達現在叫「新竹市生命園區」的地方。

我聯絡到大嫂,她請人帶我過去。引領我的是一位個子不高,看起來很年輕的女生,身穿著黑衣打著黑傘,很沉靜的帶著我走上樓梯,引導我東繞西繞,沿途經過許多房間,我看著上面的標示,有寫著「遺體處理室」、有寫著「停棺室」。

沿途一路無話,只在某個轉角跟我說廁所在這裡,接著最後一個轉彎,來到一個門一半拉上的房間前,我抬頭一看,上面寫著「悲傷輔導室」。

我走進去,跟大嫂打了招呼,放下傘,走近奶奶躺著的床架。

我知道奶奶這些年身體已經不太好。我知道當去年底,家人們決定選擇安寧照護時,這一天就是在倒數計時狀態。我知道今天早上我見到她的時候,這個倒數的聲音已經更響亮了。

這一切我都知道。所以當我聽到消息的時候,我車依然開得很穩。我穩穩地開了2小時車,穩穩地握著傘走過剛剛那一連串的階梯和長長的走廊。我穩穩地走上前靠近她。

我以為我早就做好準備,我感覺當下我的心情非常坦然、穩定。

然後我看到她眼睛緊閉、毫無生氣的臉。

我發現我控制不了地哭了起來。

我看著她,腦中一片空白。

我哭聲極小,但我停不下來。

我無法抑制地哭到扶著床架跪了下來。

幾乎是刻意的,這個禮拜,我把本來放在Snipd podcast app待播清單中存放著的《All There Is with Anderson Cooper》拉到上面來,這一週來又聽了5集。我更加確定為什麼本來應該只是一季的企劃,現在變成常態性的節目。

然後在昨天下班回家路上,我播放在大約一個月前的一集 。

莫名又突然下起大雨的回家路上,我聽到一對新聞工作者/作家夫妻,跟Cooper分享他們失去長女的哀傷故事和心情。

Podcast上那一集的標題是〈Grief Is Not A Problem To Be Solved〉,因為其中一位來賓David Frum說:

「給美國人一個問題,美國人的反應會是:『這一定有答案』.......那些給失去親友的人的許多幫助,多半屬於這種『解決問題』的類型。悲傷被視為一個有步驟、有方法可以處理的問題。這類型的書裡甚至有留白頁面讓你練習,彷彿你可能會因此變成一個更好的人。」(Cooper插話:我痛恨那些練習,我都會跳過)

「但悲傷並不是一個要被解決的問題(Grief is not a problem to be solved),它是一種你必須找到方法去忍受的狀態。如果你生活在一個講求『解決問題』的文化中,別人告訴你悲傷是一個你應該克服的問題、且最終理想上要變成一個更好的人,而你沒能做到,那麼你彷彿就成了某種『失敗的悲傷』(grief failure)。你沒有學到教訓,沒有從這場悲劇中獲得應有的收穫。你沒有『走出來』。」

他太太Danielle Crittenden接著說:

「那種以為穿過陰霾後正常生活就會恢復、你會重新感覺正常的觀念,根據我們的經驗和我們跟那些更有經驗的人交流的經驗來看,你是不會『走出來的』(You don't get through it.)。」

現代人的出生,有很多行政事情要辦;死亡,也有很多行政事情要辦。

後續自然是禮儀公司協助,我哥一家開始處理各種事宜,這一切都還在進行中。這一切我們也都還在消化中。

上週四晚上,當我在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回到台北,回到家之後,我跟老婆說這些事情,說了一些奶奶的往事。

我們倒了點酒,伴著外面的雨聲,斷斷續續的聊天,然後一如往常的上床準備睡覺。

我以為我已經走過了今天波濤起伏的心情了。於是我關上燈,閉上眼。

然後,我眼前彷彿又看到了妳對小時候的我笑著的臉。

我突然又開始無可抑制地啜泣了起來。